周春英至今都不确定，那位上海雇主当年为什么会相中自己。
2017年，浙江衢州常山县推出“常山阿姨”品牌，提档升级家政服务培训。作为首批培训结业的“常山阿姨”之一，周春英在结业当天就参加了一场面试：一位女士特地从上海赶到常山，想要为产后不久的女儿物色育儿嫂。
雇主显然有备而来，既严格又专业，一进房间就打开手机开始录像。周春英记得，当时包括她在内，有四名刚刚结束培训的“常山阿姨”一起接受面试，而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于是，周春英便张罗着把椅子并在一起，让另外三位同行挤一挤坐下，高个子的她则站在一旁。
“可能就是这个细节让对方觉得我比较细心吧。”55岁的周春英留着利落的短发，戴着一条小花丝巾，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忆起当年事，她羞赧地笑了。
从2017年至今，常山已经培训家政技能人员1.8万人次，其中有近300人取得“常山阿姨资格证书”。据统计，目前有4000多名常山籍的妇女在杭州、北京、上海等地从事家政工作。这些经过系统培训、严苛考察、政府背书的“常山阿姨”，不仅赢得了雇主的口碑，也成了这个曾经缺乏存在感的浙西小县一张独特的名片。
常山阿姨培训班，资料图片。
今时今日，“常山阿姨”依旧吃香。2024年，常山县与杭州西湖区关于输出“常山阿姨”的区域协作，更是被浙江省妇联纳入巾帼家政提质增效试点。常山县妇联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的手机里总是塞满了请求帮忙找阿姨的消息：“阿姨们单都是满的，只能让他们先等等。”
好阿姨难觅，这个问题已是老生常谈。价格高、不稳定、专业水平参差不齐……国内家政行业一路走来，正面临诸多发展之痛。去年，上海出台《关于推进上海市员工制家政企业职业化、标准化、规范化建设行动方案（2026—2028年）力争用三年时间，培育一批员工制家政企业；上海人社部门也系统推进家政服务业技能人才队伍建设，破解家政服务供给短板，激发行业发展活力。种种举措，足见上海试图破局的决心。
在培养好阿姨这件事上，“常山阿姨”们的故事，或许能够提供一定的参考。
免费培训和10万年薪
“根本报不上名。”回忆起当年自己参加的那次培训，周春英不无感慨地说。
做保姆，常山素有传统。作为劳务输出大县，早年间就有不少常山妇女外出当保姆，并且颇具口碑，当地也一度形成了数个“保姆村”。2017年，常山县委书记刚到任，就有朋友找他帮忙找保姆。这一小小的请托，成为了日后常山家政产业发展与“常山阿姨”品牌建设的契机。
于是，在这年夏天，常山县委书记亲自带队来到杭州，以政府名义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保姆品牌推介会。推介会上，常山打出“放心保姆哪里找，常山阿姨就是好”的口号，当地家政行业的热情就此点燃。
在杭州那场推介会之前，常山便谋划了第一批提档升级的“常山阿姨”技能培训班。培训班由知名家政企业讲师和职业学校老师负责授课，课程内容从母婴护理到营养餐搭配无所不包。学员培训后，还要接受严格的考试。当时的对外宣传是，哪怕是毫无经验的普通妇女，也能在培训过后，掌握做育儿嫂、月嫂的专业能力。
培训班的报名电话一度被打爆，周春英没能抢到名额。后来，周春英儿子同学的母亲临时有事去不了，把机会让给了她。
参加培训做育儿嫂，周春英的动机很是单纯。她坦言，当时有人告诉她，这份工作能赚更多钱。此前，周春英在常山当了多年环卫工人，月工资1260元。
这次为期21天的培训由县政府买单，完全免费，这一批培训班又被称为“订单班”，意指经过培训的阿姨人人都能被客户“订走”。事实也的确如此。培训结业那日，她便被那位上海雇主相中，自此成了一名专业育儿嫂。
常山阿姨培训班，资料图片。
周春英记得，雇主给她包了整整1000元的红包，以报销她去杭州的体检费用和食宿费用。而常山到杭州的高铁票单程是109元，来回一趟便与当泥瓦工的丈夫一整天的工资相当。
彼时，家政行业乱象丛生。一个品行端正、专业技能过关的保姆，对于家政服务市场分外难得。
而打出“常山阿姨就是好”口号的常山，则为顺利通过培训、取得人社部门认定职业技能证书的“常山阿姨”提供了政府背书和大力推介。至于那些手握“红本本”，即“常山阿姨资格证书”的佼佼者，更是“金字塔的尖尖”，不仅要通过综合会考，还要经过公安、妇联、卫健等多部门的联查，邻里关系、家庭情况、品行为人都在考察的范围内。
周春英就站在“塔尖”上，技能娴熟，人品过关。相应地，那位上海雇主给她开出的工资是一年10万元——这是一个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当然，周春英的付出也对得起这个数字。除了基本的技能，“常山阿姨”的水平更多体现在种种细节上。比如，做饭不能做多或做少，量要恰到好处、避免浪费；擦窗时，脏污绝不能直接扔出窗外，而是要统一清理；日常生活中，不仅要会察言观色，最好还要能够周旋和缓和家庭内部的关系……
周春英回忆，当时她带着雇主家的孩子去上早教班时，一位上海阿婆向她搭讪。“她说她观察我好久了，觉得我和别的保姆不太一样，心思一直在宝宝身上，也不玩手机，所以想‘挖角’。”周春英有点骄傲，她拒绝了这次“挖角”，但是跟对方推荐起了“常山阿姨”。自己的雇主出门在外也总是逢人便夸，“我们家雇的是常山阿姨，很好的”。
也是那一年，周春英跟着雇主一家去日本旅行，那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坐的还是头等舱。前几年，雇主的女儿生了二胎，便再度请她“出山”。因为当时还有其他订单，周春英只得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周春英给这位前雇主寄去了鹅蛋和常山的醅糕。雇主拿给已经9岁的孩子吃，告诉他，这是那位把你一手带大的常山阿姨寄来的“常山pizza”。讲到这里，周春英露出一个幸福的笑。
让“常山阿姨”成为品牌
2024年，“常山阿姨”周建礼终于拿到了“红本本”。当时，常山县妇联利用阿姨们国庆返乡的契机，组织开展“常山阿姨”资格认证会考，周建礼顺势报了名，并顺利通过了考试。
在此之前，周建礼已经在温州做了6年月嫂，也在杭州等地接过不少单子。事实上，早在2003年，常山就正式开设了家政课程，为当地农村妇女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周建礼正是在2016年参加了相关培训后，经人介绍去温州上岗的。
常山阿姨认证面试，资料图片。
常山县有自信打出“常山阿姨”品牌，底气之一便在于开展多年的培训。2003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到常山县考察，在青石镇的农民培训基地里，关切询问农民学员学习情况。当时，浙江省正在实施“千万农民素质提升工程”，这项工程正是起源于衢州的“万名农民素质工程”，常山正是试点县之一。
2017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推介会，是常山政府大力打造“常山阿姨”品牌的起点。培训的规格、标准随之更上了档次，相关资源也被进一步整合，在外工作的阿姨们可以随时回来认证。
不仅如此，一套完整的体系正在逐步被搭建起来。据介绍，常山成立了由县委书记挂帅的领导小组，还在常山县妇联设立全国首个专管家政行业发展的副科级事业单位——“常山阿姨”事业发展服务中心，专门负责品牌建设。
与此同时，《常山阿姨管理规范》等18项标准相继出台，将培训、认证、就业、考评融为一体。政策的扶持力度也很大，比如投入了大量专项资金，对通过认证和愿意提升技能等级的“常山阿姨”给予相应奖励；成立“常山阿姨”行业妇联，为阿姨们提供政策咨询、就业指导、素质提升培训、心理服务、法律援助等；开发“常山阿姨”数智平台，通过结合归集的各类数据，建立“一人一档”，形成“阿姨画像”，匹配供需；再比如举办新春招聘会，让头部家政企业直接来现场选人。
常山阿姨学院，资料图片。
“以前觉得自己是保姆，现在知道是‘常山阿姨’，就像找到了组织一样。”周建礼感到自豪和安心。这几年，她只要有机会回常山，总会报上几个培训班。2018年，她学习了面点制作，去年12月还参加了“常山阿姨”的“回炉”培训，巩固之前学习的技能。
这几年，常山打造了新的“常山阿姨”实训基地，补充了硬件设施，学习内容也与时俱进，比如教授如何使用智能家居等。更重要的是，在培训中，老师们会强化大家对于“常山阿姨”的职业认同。“老师编写了《常山阿姨应知应会》特色教材，还会分享一些成功的‘常山阿姨’的故事，让我们对这个职业充满了自豪感。”周建礼说。
据统计，自2017年以来，常山县有近7000名妇女投身到家政服务行业中，周建礼这样的“常山阿姨”月嫂工种人均年收入约14万元，周春英这样的育儿工种人均年收入则为8万元，均远超全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赚得多了，家庭地位也高了。”周建礼的工资如今远远超过丈夫，一跃成为家里的顶梁柱。部分“常山阿姨”则在“退役”后，选择参与到村“两委”的工作中，出任村妇联主席等职务。常山县妇联“常山阿姨”事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周洁梅告诉记者，无论是培训还是在外地工作的实践，都为这些农村妇女打开了视野，让大家拥有了持续学习和提升自己的能力与意愿。
不限于常山人，不仅是“阿姨”
春节过后，有关养老护理的培训班就将开班。周春英、周建礼都报了名，想要给自己多添一份技能、多找一个出路。
周春英依然坦诚：“目前市场上40多岁的年轻月嫂和育儿嫂相对吃香。我年纪大了，将来要怎么办呢？都说养老这一块前景比较好，所以我想先储备一些相关的技能。”
常山县妇联很早就关注到养老护理这片蓝海。“前些年是二胎潮，所以对育儿嫂的需求量大。现在老龄化的趋势日益明显，养老护理订单数量急剧增长，配合这一趋势，我们加强了有关养老护理方面的培训。”周洁梅说。
每隔一段时间，县里都会组织“常山阿姨”的座谈会，听取她们对行业发展的看法。有的阿姨说想学收纳，因为最近这一市场比较火热，也有的阿姨提出可以培训一些简单的英语，想去海外找找机会。
常山阿姨培训班，资料图片。
然而，几乎无可避免地，“常山阿姨”品牌也逐渐遭遇发展瓶颈。
最明显的问题便是生源不足。常山县仅有26.4万人常住人口，其中女性不到一半。截至目前，已经培训了家政技能人员1.8万人次。按周洁梅的话来说，有意愿从事家政服务行业的女性，基本都经过培训并逐步上岗。2022年前后，参与培训的人员开始断崖式下降。缺乏新鲜力量的加入，“常山阿姨”品牌的存续也就变得困难。
如何破题解困？一方面，常山县放开了“常山阿姨”的性别限制，鼓励男性参与到养老护理员的岗位培训上。“尤其在男性老年人的护理上，对男性护理员的需求很强。”周洁梅说。
另一方面，常山县与其他省市展开交流，比如与四川省古蔺县、江西省玉山县、湖南省古丈县妇联等单位初步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并促成“常山阿姨”教学基地列入四省边际共富学院首批专业教学基地，承接全市家政培训任务，打破本地生源局限的瓶颈。
将外地阿姨带到常山来统一培训，有的阿姨不肯相信，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后来他们发现，不仅培训是免费的，还能够主动帮她们对接工作。”周洁梅说。如今的“常山阿姨”渐渐不再仅仅局限于常山人，而是范围更广。在她看来，从简单的劳务输出到标准输出，是“常山阿姨”品牌能够常青的必由之路。“我们在尝试输出‘常山阿姨’的标准，但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够像常山县一样，举全县之力去协同配合，所以将来能否实现，还需要再去探索。”周洁梅说。
常山阿姨培训班，资料图片。
和上海一样，常山县曾提出希望能够实行“常山阿姨”员工化管理，围绕“岗前有培训、劳动有合同、工作有保险、维权有保障”目标，鼓励家政服务企业与“常山阿姨”签订劳动合同，缴纳社保等。甚至专门出台政策，对能够达成的家政企业给予补贴。
不过，要实现，难度却不小，政策推出去，至今还没有家政公司来申请。归根结底是员工制对家政公司与阿姨双方都吸引力不够。“现在的家政阿姨们年龄集中在四五十岁，很快都要到退休的年纪，也习惯了不受约束，让她们与家政公司签约，阿姨们多半是不愿意的。”常山县妇联“常山阿姨”事业发展服务中心干部谢春春解释。
的确，周建礼自入行以来，一直都靠老主顾们的口碑推荐接单。“每年我也就接三四个月嫂单子，剩下半年就上上培训课，也在家陪陪家里人，很自由。”周建礼说。这份自由也是她选择这个行业的重要因素之一。
为了能够突破家政行业职业化的难点，常山县仍旧在探路，并将希望寄托在更加年轻的一代。
从去年开始，常山县在县内的两所职业院校——衢州数字工业学校、常山技工学校开设了家政服务第二课堂。每学期16个课时，鼓励在校学生报名学习。
“其实也是为了播撒种子。”周洁梅说，“年轻人的未来有很多选择，如果能种下一颗对于家政服务行业前景认知和技能培训的正确的种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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